很多事情從一些角度抽絲剝繭，自然會發現它的蛛絲馬跡。
但有更多的不可思議，是當你發現這些蛛絲馬跡時卻依舊百思不得其解，
甚至是完全無法理解。
「妳可以不要每次都跟研發處長講話嗎？你碰到什麼事情可以來找我，工作上、非工作上的都可以，可以不要再去找他了嗎？」
「你到底都跟他在說什麼？」
「你有任何事情都可以來找我阿！不要再去找研發處長了好嗎？」
每一次被總經理召見，都會重複這句話，基本上召見我不只每次都要把門關上，講的內容通常跟實質工作上沒有太大的關聯，十之八九都是為了這種拉攏人心的叮嚀。
召見、關門、把上面的問句重複一輪，大概就是既定模式，每一次召見只讓焦慮症越發越嚴重。
噁心，噁心到想吐，去廁所無數次，完全不感到飢餓感的不適，每天上演。
也就是說，我每天來上班，都得擔心，今天會不會又被抓去？會不會又問這麼奇怪的問題？
直到四月中的某天，某天總經理召見，先是以這樣的話語開場：「我覺得妳的個性蠻追根究底的，其實也很適合放在品保，如果讓妳回去品保，妳還能決定妳想殺掉的人，妳不是一直都想報仇嗎？」
我搖頭：「品保有個優點也是個缺點，他們很聽長官的話，不管對或錯，屬下永遠只能聽官的話，所以如果我回去還是個工程師，那也是徒勞無功，單憑一個工程師的力量是扭轉不了整個部門的。」
總經理又切換話題：「那我再想想好了，之後時機成熟再告訴妳怎麼行動。對了，近期我聽說妳病了，但我想了想，那也是妳自己的問題，妳要自己想辦法排除，才有辦法繼續做事，知道嗎？」
腦袋想著他怎麼知道我生病的事、到底知道多少？只不過看他講得似乎完全不知道自己就是最大病源，但在我心中卻已有底：「好，我知道了。」
總經理突然話鋒一轉：「對了，你覺得鮮肉包(化名)如何？我覺得他跟妳一樣是個思路很清晰、很有邏輯思考的工程師。妳身為黃光組長，這是妳的組員，妳覺得呢？」
我點頭：「對，我也覺得他是個蠻不錯的合作夥伴。」
總經理此時話鋒一轉：「但是，我要他老闆(研發二課副理、也是化鍍組長)在月底時走人，妳先不要說出去。」
我大驚：「他老闆走人？他底下只有兩名資歷才半年的工程師，如果這麼走了，鮮肉包他們怎麼辦？」
對方咧嘴一笑，笑得像連續劇裡的壞人一樣變態：「妳就會擔心研發處長，妳就會擔心鮮肉包，妳怎麼不想想我會擔心什麼？」
一陣默然，研發二課副理兼化鍍組長之鮮肉包老闆，果真在兩天後被砍了，瞬間在公司裡消失。
平台之一的化鍍瞬間失去組長這個角色，鮮肉包被製造部協理抓去詢問是否願意擔任化鍍組長一職，鮮肉包以個人職務繁重為由婉拒。
基本上他婉拒我沒意見，畢竟他個人有拒絕的權利，而讓我不能理解的是，製造部協理的決議：「那就把黃光跟化鍍併一起好了，反正兩個性質都差不多。」
「併一起」跟「直接任命」似乎沒有太大的差別，等於多承接了一個平台的事物，完全沒有理由，連說「不」的機會都沒有！！！
「一樣是工程師，一樣都有份內的事情要做，為什麼鮮肉包可以說不要而我卻連說不要的機會都沒有？」第一次在研發處長的面前抱怨到不爭氣地掉下眼淚。
「哪有這種事？！我要去跟他們說這樣不合理！」研發處長聽完我抱怨後本來要衝去辦公室進攻。
「不！你現在這樣又有什麼立場能幫我呢？」我立刻阻止。
是的，因為眼前的處境，研發處長已不再是我的直屬長官，司馬懿雖然是我直屬長官，卻礙於上頭決策而無法再干預，只能任憑製造部協理以及總經理擺布。
只能默默再接受這種無理的安排。
四月底，某次開完週會後，製造部協理告訴過我：「我希望妳能加入我們真正的團隊，為製造部盡一份心力。」
當時我的回覆是：「我可以為製造部做事情，但我的身分必須是RD(研發)，否則我就立刻離職！不能是製造部的人是我最後的底線。」
會這樣做結論，跟我之前在前公司的影響頗深，在前公司的那五年，只要碰到有招募新人，若看到有人的資歷是在某家公司當研發卻突然被調去製造部，如果是調去製造部當官那不打緊；若被調過去卻一樣是在當工程師，則容易被扣上「工作能力有疑慮」的帽子。
如果說一間公司這樣認為你覺得不打緊，結果我發現我老公阿飛待的公司也有相同的看法，更加深我對於研發調去製造的反感。
「天哪，這誰能接受？之前我的老闆被砍的時候，當時就盛傳我跟我同事會有人被調去製造部，我們都私下講好，若被調去就立刻離職！」鮮肉包聽完後驚呼。
一陣抱怨完後，忐忑不安的日子來到五月中旬，該擔心的日子還是來了。
總經理找了全部RD單位的主管開會，討論組織變動的計畫，簡單來說就是完全大地震，比921還要恐怖！
研發單位不再依照原本的功能性分工，而是依照研發產品別來分組，組別與組別之間不再支援、須自行獨立解決、完成。
就好像蓋房子需要有建商、設計師、土木工程師、工地工人等等，
結果現在分成五個案子，建商自己一組，在自己的組別裡針對自己的建案要在不能找其他資源的狀態下自己談企劃、自己設計、自己把房子蓋起來！設計師也一樣自己一組全部自己來、土木工程師、工地工人也一樣，各自一組自己搞！
因此規劃的那些研發產品組別裡，研發處長原本底下的團隊全拆了，分散在其他組別裡，拆到他身邊只剩下一個副理是原本的人馬；還有一組的組別更誇張，帶頭竟是業務長官，整個弔詭得要命。
但，更恐怖的則是總經理對我的安排。
「零件工程師回去品保，讓品保自己想辦法！他們不管怎樣就是要想辦法接起來就是了！Leila去製造部。」總經理講得一派輕鬆。
「但是她是RD，去到製造部還是工程師，這對她之後的職涯履歷是個傷害，別的公司會認為她是工作能力有問題才會下放到製造部！」研發處長聽完後立刻幫我說話。
「我不同意，不會有這種事情啦！不然，我請管理部協理(轄管人資類的官)改個名稱好了，看是『製程開發工程師』或者『產品工程師』之類的，改個名稱就好了！」總經理輕描淡寫的話語中就是要強制將我帶去製造部。
「我不要，如果是這樣我立刻離職！沒什麼好談的！」聽完研發處長的轉述後我直接了當地做出結論。
後來研發處長找了管理部協理，談了考量點是什麼，原以為他會找時間跟我談，殊不知隔天早上，我再次被總經理召見........卻也是最後一次被他傳喚。
此時的自己某種程度上已經瀕臨快崩潰的狀態，於是拿出手機、下載了錄音程式、開啟錄音軟體後進入總經理辦公室。
「 妳的條件真的很好，但個性需要改，否則我還是會要妳離開！」
「 為什麼妳這麼堅持不要去製造？ 」
「 我們的RD(研發)沒有R(Research，研究)只有D(Development，開發)，妳知道嗎！！！ 」
「 我希望你用你追根究柢的個性改變整個製造部，但是有些東西是你不能去動的，還是得照舊制走。 」
「 妳看看研發處長，他就是有改變，這次組織變動才會受到我重用。 」
「妳考量的我會再想想，我希望給妳一個實驗室，讓妳自己一個人執行而不再受人打擾，這樣比較好發揮，不過平台的東西還是要繼續走。」
事實上早在不久前更創造出平台時就提過，說要我一個人做而不被「人」打擾，以黃光跟化鍍平台來看我還是深陷「人」的泥沼裡，完全跟他當初預設的不同。
更何況，他現在要做的變更，跟過年那時候提的，相差不到三個月，連一季的時間都不到。
為何在好不容易上手的狀態下又進行這樣的巨變，而且還是調去製造部、平台的事情還不能放掉！把大家搞的動盪不安，真的是個良策嗎？我無法理解。
我佯裝愉快地點點頭，出了總經理辦公室將錄音檔傳給阿汝跟研發處長後又去廁所抱馬桶。
阿汝聽完後回饋給我一篇長篇大論：「這位老先生已經給妳很大的空間了，很少有公司的總經理願意這樣，妳真的要好好想想，我希望妳是帶著本領出去而不是意氣用事、任性地走了。他惜才展現了他的誠意，妳要珍惜。出去了很難遇到這樣的主管了，六百個家庭，一直是他念茲在茲的責任，否則他早就可以退休放手走人。被股東罵或跟客戶道歉，他沒必要這麼委屈，這是我們一般員工無法感受的。我願意跟他一起努力推動改變是因為希望這間公司能永續經營下去。」
研發處長聽完錄音檔後的感言是：「如果不管前面發生的事，就此次來說，我覺得他退讓蠻多的，他很少會這樣跟工程師說話的，妳可以再看看他最後怎麼做。」
我無力看著研發處長：「他已經騙過我一次了，怎可能再讓他騙一次？」
研發處長仍然不放棄地慰留：「你可以再給他一次機會嗎？至少我覺得他很少這樣對工程師如此姿態，姑且不論最後他會不會履行承諾，先留下來試試看好嗎？」
「.......好，借你所言，我再相信他一次。」我勉為其難地答應自己在這家公司裡最放不下的長官。
如果說，為什麼我會如此眷戀這家公司，不是因為這家公司福利有多好或制度多棒，
而是，
「好公司也許還能有機會遇上，好長官卻是一輩子可遇不可求。」
隔天，看到公司的求職網站上在徵求零件工程師，條件是：「化學、材料工程畢業、精通英文。」
時間來到五月底，眼看著研發組織大地震即將引爆，不少人問我到底最後會去哪個部門，但，其實連我自己都不知道到底會去那裡。
「蠻多人問我到底會去哪裡，但我真的不知道我會去哪裡。」我走到阿汝的位置上向她抱怨。
阿汝連頭抬一下都沒有、眼睛盯著電腦螢幕：「如果妳真的最後無法接受總經理的安排，妳真的不想去製造部，那妳就離開吧。」
日前其實早已察覺到阿汝的不對勁，但我也只能嘆氣：「所以總經理真的要我去製造？可是我真的沒有很想去製造。」
阿汝：「妳不是答應研發處長了嗎？那妳就該留下，否則妳會對不起他。」
我強調：「這是我跟研發處長之間的事情，我答應他我會留下來試試看，不代表我留下來後就真的不會有事情，況且製造部真要是遇上我這樣吹毛求疵的人，搞不好會被我搞到腥風血雨。」
隔天早上08：40，研發處長的line跳出總經理的訊息：「請協助處理Leila的資遣程序，因為她抵死不從，還放話。」
To be continu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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